博客网 > 书评天下

 据2010年《泰晤士报》报道,《伦敦书评》的主编玛丽-凯·维尔梅斯(Mary-Kay Wilmers)已经为该刊累计花费两千七百万英镑,她的长情和慷慨让那些苦苦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文化刊物艳羡不已。维尔梅斯的编辑风格是干预式的,作者的文字若不合标准,她会大刀阔斧地改动。她不在意公众观点,发表的话题时常惹起争议。七十岁生日时,朋友们印了一本纪念文集献给她,题目叫《坏人》。她近日来到上海,和我们交流了许多办刊经验。

  封面维尔梅斯像:李媛 绘

  《伦敦书评》刚开始是插在《纽约书评》中搭售的,但编辑团队都在伦敦,在什么情况下你们决定要独立出来?

  维尔梅斯:《纽约书评》在1979年的9月份推出《伦敦书评》,因为当时《泰晤士报》发生了一场行业纠纷,导致《泰晤士报文学增刊》(TLS)暂停出版,发行《伦敦书评》可以填补书评刊物的空缺。不过到了那年年底,《纽约书评》就决定抛弃我们。在我们的第一期上市几周之后,TLS就恢复出版了,《纽约书评》则说我们在危害主刊。他们之所以这么说,我想是因为优秀的作者并不多,《纽约书评》总是有很多来自英国的稿源,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就有太多的竞争。毫无疑问,当时我们没有很多广告(英国出版社不太舍得放广告)或很多销量来支付开销,要让一份刊物走上正轨总得花些时间。但是,分家对我们而言并不是坏事,我们独立出来以后方便了很多。

  然后您就决定自费资助刊物?

  维尔梅斯:我不太喜欢谈这个问题。简言之,当时我继承了一笔遗产,本来不想要的,后来想想正好可以用来办刊物。

  《伦敦书评》从创刊到现在三十多年来,核心理念有什么变化吗?

  维尔梅斯:核心理念几乎没有变,不过刊物变得更加自信了,文章更长了,有关政治的文章更多了。创刊主编卡尔·米勒是大学英语系的教授,所以《伦敦书评》一度有很多文章是关注文学理论的,讨论它是好是坏。当然文学理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很要紧。现在我们和英语系已经没有联系了,虽然我们也很乐意发表学术类的文章,但学术书里能引起大家普遍兴趣的并不多。面对大学管理层的压力,英语系已经缩小了他们的学术兴趣,加大了创意写作教学的比重。我不相信什么创意写作教学,不管怎么样都是些二三流的作家在教。

  我们依然会发表小说和诗歌评论,小说更多些。在我看来,诗歌评论很难让人读起来津津有味,除非你是个诗人(但可能这仅是我个人的偏见)。此外我们尽可能多地发表深度报道,其成本很高,并不是所有作家都有时间或兴趣来干这份差事的。而且战区也很危险,我不想专门派人去那儿,除非他们正好要为日报或是电视台作报道。

  我在好几个地方看到您一直称《伦敦书评》为报纸(paper)而非杂志,为什么?

  维尔梅斯:我觉得杂志是那种有很多彩图,讲生活方式——餐厅、化妆品、酒店、明星这类的东西。

  《伦敦书评》继承的是什么传统?报纸还是小杂志?

  维尔梅斯:我觉得我们属于十九世纪创立的《爱丁堡评论》《布莱克伍德杂志》所代表的随笔(essay)传统。我们发表的文章与其说是评论,毋宁说是随笔。它们从某本书生发开去,理想的情况下会再回到这本书。作者熟悉该书谈论的话题,并以非正式的方式与该书进行对话。其他文章比如小说评论,则更像直接的书评。

  在去《伦敦书评》之前,您曾在TLS当编辑。您怎么看待两刊之间的关系,它们是互为对手还是彼此补充呢?

  维尔梅斯:我倾向于认为我们是互补的,尽管在寻找或是吸引作者时我们之间总是有竞争。TLS是一份记录性的期刊,就其传统而言,他们总会涵盖市面上大部分的严肃读物。而我们所评论的书要么是我们觉得这本书很有意思,要么就是这本书能够有助于生产出一篇有意思的评论文章。所以,我们比较幸运。此外他们的评论比我们的更不带个人色彩。直到1970年代,他们的评论还是匿名的——所谓“上帝之音”。这也会造成差别。

  您怎么看“匿名评论制”?

  维尔梅斯:我在TLS工作的时候,“匿名评论制”刚取消不久,并不是所有人都赞成这样的改变。有些人认为这会让作者太出风头。但我觉得这样更好。以前的社会相对狭隘,权威话语清晰统一,而现在社会更加分裂多元,有许多不同的声音。每个人都根据自身的利益说话,所以知道是谁在说就变得很重要。

  卡尔·米勒似乎很看重作者的忠诚度和独家性,约翰·萨瑟兰给TLS写稿被他发现以后,他立刻发飙:“听说你又向TLS投怀送抱了。”如果您的作者为其他刊物写稿,你会有意见吗?

  维尔梅斯:我也不喜欢他们给别的刊物写稿,当然我这观点可能并不客观。我认为刊物应该有自身的身份认同,如果我们的作者在各种地方到处写,那刊物之间就没有差别了。

  您怎么让作者知道您的想法呢?

  维尔梅斯:嗯,这也是个问题。毕竟我们并不拥有这些作者。让他们别给其他刊物写稿听起来太小家子气了。每次我忍不住跟他们说了以后,都觉得挺尴尬的,宁可自己啥也没说过。

  你们是英国唯一一份还会发表长文章的书评刊物吗?

  维尔梅斯:在英国,是的。TLS现在会发些相对长点的文章,大概每期有那么两三篇。但我们是唯一一家一直发表长文章的。《新左派评论》也发表很长的文章,但它是另一种类型的刊物。

  现在的英国报纸充斥了过多的个人专栏。那些写专栏的,习惯拍拍脑袋,随便想到什么就写什么,而读者注意力集中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这些专栏作家仅仅提供个人意见,而并不习惯去建构一个论证。专栏从来不会很长,可能就八百个词。从我入行至今,评论文章的标准有所下降。现在美国可能比英国好一点,但以前都是倒过来的。

  佩里·安德森认为《纽约书评》试图影响公共政策,而《伦敦书评》则不。

  维尔梅斯:他这么说是因为美国是帝国主义力量。英国发生什么,总体来说无关紧要。这两者的区别反映在了这两份刊物及其影响力上。我们有些文章会提醒读者注意那些平日不太关心的世界大事,或是提醒他们用不曾想到的方式去思考。前不久还有一个在澳大利亚的人告诉我他不读《纽约书评》,因为里面讲美国的内容太多了。所以我们可以说,正因为英国在世界上无足轻重,我们的刊物里也就没有多少关于英国的事情。有些人会喜欢看。我认为刊登有关英国的文章很重要,但找个能写英格兰的人要比找个能写美利坚的人难多了。真遗憾。

  您通常把《伦敦书评》的政治立场描述为“中间偏左”,但其他人常常认为你们很激进。为什么会这样呢?

  维尔梅斯:可能因为我们的质疑比较多一些,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不那么在意大众观点。比如,我们一直非常激烈地抨击以色列。我本人是犹太人,但我对以色列在其强占的领土上所做的种种坏事感到强烈不满。可悲的是,只有犹太人才比较容易可以这样批评以色列。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批评它的权利——毕竟以色列应该和别的国家一样。

  其他犹太裔知识分子怎么回应您对以色列的观点?

  维尔梅斯:理智上很多人都同意我,但在情感上可能比较难。恨我的人说我很邪恶。

  您认为一份书评刊物应该有比较强的政治立场吗?很多主编可能会倾向于平衡左右、价值中立。

  维尔梅斯:我不认为这里应该有什么定见。我们的读者最常抱怨的是:《伦敦书评》号称自己是“书评”,但有时候一期里十二三篇文章只评了六本书。这就很难辩解,我们只能回复说:“嗯,您说的有道理。”有时候他们也确实会抱怨我们的政治立场,但本刊已经这样很久了,所以读者也不太会大惊小怪。

  说到抱怨,最近有位《卫报》女作者公开退订《伦敦书评》,因为女性作者太少。您觉得性别比例是个问题吗?

  维尔梅斯:嗯,我能理解人们应该要考虑这个问题。我也能理解女作者比男作者少的原因。这是整个社会的问题,从一开始的教育传统就重男轻女。其次这也是个社会期望的问题,女人要照顾孩子,她们非得做个好妈妈不可(这总被视为头等大事),接下来就是做家务、做饭,还有打扮。所以她们发觉很难挤出时间干别的。男人说,我要写文章:告诉全世界我在想些什么,叫我的名字熠熠生辉,不论前面有什么艰难险阻,我都会义无反顾。女人说这话就没那么轻巧。她们既没有时间,也没那么决绝。除此之外,在英国大学里所谓的REF(编按:即Research Excellence Framework,这一“研究代表作”制度取代了之前的“研究评估考核”制度)占去了学者太多的时间。你要为院系挣得一定的分数,而在《伦敦书评》上发文章不算分。这种情况下女人当然又要比男人更有心理负担,她们可能更倾向于给能算分的学术期刊写文章。反正这种情况在哪儿都一样,除了跳芭蕾的,女性总是少数。

  我记得您在哪儿说过您喜欢“作”女人。

  维尔梅斯:我是喜欢写“作”女人的故事。可能我自己也有一点“作”。

  您和您的女作者关系好吗?比如希拉里·曼特尔?您有没有参与策划她最近攻击凯特王妃是王室生育机器的文章?

  维尔梅斯:哦,希拉里·曼特尔才不需要我。她自己能决定一切。这篇文章搞出那么大动静是很偶然的。它发表后一个星期被《每日邮报》转引了一下,当时凯特·米德尔顿刚怀孕,不太顺,《每日邮报》想找点新闻。《每日邮报》上转什么,就等于人人都看到了,于是大卫·卡梅伦也觉得应该出来为王室说说话。

  您倾向于发表那些和您观点相近的文章还是观点不同的文章?

  维尔梅斯:《纽约书评》的罗伯特·西尔弗斯说过,他从不发表任何他不赞同的东西。我想说,我从不发表任何我自己不乐意写的句子。我和编辑同事总是花很多时间操心词句。

  约翰·萨瑟兰写过一篇关于《伦敦书评》的文章,他提到在一次投稿之后,几个月都没消息。然后他给您打电话,您会说:“嗯,恐怕你那篇文章已经错过好日子了。”这是真的吗?

  维尔梅斯:如果是我们约的稿,并且我们觉得这篇稿子不能用,我们会很快就说明。但有的时候,我们约了一篇稿子,编辑校对之后,发现它装不进这一期,也不适合下一期,再一期还不行……有可能过了一年以后我们才能为它找到合适的地方。或者一年以后,我们很不情愿地承认,这篇文章已经错过了发表机会。但这并不经常发生。

  是不是文风不对的关系?因为约稿的时候,编辑和作者肯定就文章的主题大致有沟通和共识。如果交稿后文章不合用,可能问题更多的是关于写作风格而非主题?

  维尔梅斯:我们约稿时通常会问新作者,你读过《伦敦书评》吗?你知道我们发表的文章是怎样的吗?我们和TLS不一样:为我们写稿不必要列数原书里的每一个小错,也不必不厌其烦地复述这本书的内容。当我们收到文章之后,我们可能会对作者说:如果让我们再多了解些这一方面或者那一方面,就更有意思了,你能就此再谈谈吗?有时候美国的书评作者会忘记他们是在为英国读者写作,你就得提醒他们。

  在您看来,所谓的完美评论存在吗?

  维尔梅斯:有时候我会说:“这真是篇完美的文章!”不久前我还说了这话。我以前从来没听到过这个作者的名字,他写的是摇滚乐。同事转给我这篇文章后,我觉得它棒极了。有时候一些人能写非常好的句子,但他们说不出什么东西。而这位作者,他风格和思想兼具。

  《伦敦书评》发表过的最有争议的文章,是关于“9.11”那期里提到的“美国人罪有应得”吗?

  维尔梅斯:所有人都忘记了,那位作者其实说的是:“人们会以为美国罪有应得。”也许大家还记得这篇文章的原因正是很多人的确认为美国罪有应得。我个人认为最有争议的文章是讲以色列游说团的,但当然,它只在,或者说主要在,犹太人中引起争议。“9.11”的文章在当时令人震惊,但现在我想几乎没人还会记得它了,而以色列游说团的文章,不喜欢它的人还是不喜欢。

  您觉得争议性对一份刊物来说是好事吗?

  维尔梅斯:反正不是坏事。你知道,说“有争议的”话一定得有个理由:它一定得是必须说的话。否则你就纯粹是为了博眼球,这会让人鄙视。如果你发表一篇可能会冒犯人的文章,那是因为你也认为这篇文章所说的话是需要说的。在“9.11”发生之际,我觉得这是一个重大的时刻,我们需要就此说些什么。可能我们发表过的最重要的、毫无疑问也是最长的文章,是1990年代初北爱冲突的时候。它讲的是爱尔兰共和军以及英国的审判不公,后者导致一批人含冤入狱长达十四年之久。

  您认为否定性的评论比不偏不倚的评论更吸引人吗?

  维尔梅斯:要写完全中立的评论其实很难。每次我们发表什么恶评的时候,佩里·安德森他们就很兴奋,当然我们自己也挺喜欢这样的。我的意思是有时候就值得这么做——多半是当一本书被一边倒地吹捧,吹捧到了大大超出其价值的程度。一些书被轮番赞美,但这些赞美的理由统统与其实际价值毫无关联,有时候就很值得把它挑明了。事实上,挑明这一点很重要。

  您怎么看那个“毒舌奖”(Hatchet Job Award)?好像已经评了好几年了。

  维尔梅斯:我觉得挺好啊,只要它够好玩不恶俗就行。你不会希望评论家因为拐弯抹角说了些没法直截了当的话就被嘲笑吧。

  您认为一个编辑自己也应该能写文章吗?

  维尔梅斯:如果你对好句子有敏锐的鉴赏力,当然会很有帮助。

  您花了很长时间写了一本书《爱丁根家族:一个二十世纪的故事》,讲的是什么?

  维尔梅斯:它是关于我母亲家族的三位成员,他们每一个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为苏联服务。列昂尼德·爱丁根(Leonid Eitingon)是个克格勃杀手,策划了暗杀托洛茨基行动。斯大林对他非常感激,曾说过:“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碰他一根头发。”但事实并不如此。第二位是莫蒂·爱丁根(Motty Eitingon),纽约皮草商人。这个男人充满魅力,尽管其可靠程度颇为可疑。因为同苏联的关系,他成了全球最大的貂皮商。第三位是麦克斯·爱丁根(Max Eitingon),早期精神分析师,弗洛伊德的同事兼朋友,是弗洛伊德唯一亲近到可以直呼其名的人。他在柏林建立了著名的综合诊所,在耶路撒冷建立了精神分析学会,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根底。他非常富有,很慷慨,也很神秘莫测,尤其是他莫名其妙地失踪,以及在1930年代深深卷入巴黎的绑架白俄将军事件。基本上,这本书是关于二十世纪的。

  有人说西方左翼的正当性在于同时批评资本主义和苏联。您本人怎么看苏联?作为一份资本主义世界的左翼刊物,《伦敦书评》会不会想要寻找资本主义的替代性方案?

  维尔梅斯:我觉得二十世纪在智性以及其他种种方面要比现在有趣得多。毋庸置疑它也充满了暴力。至于苏联,当然我能理解有人会怀念它,那时的世界及其处事方式都直截了当得多。《伦敦书评》要批判全球资本主义很容易,但我不认为我们脑海里能够描绘出一个新的世界秩序来替代它。

  您有写下一本书的计划吗?

  维尔梅斯:我想会写“作女人”,可能从长文章开始,比如写艾略特的第一任妻子。


<< 李鸿章代笔事件 / 宁乡72岁夫27岁妻结婚生子 家... >>

专题推荐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不平凡的水果世界

平凡的水果世界,平凡中的不平凡。 今朝看水果是水果 ,看水果还是水果 ,看水果已不是水果。这境界,谁人可比?在不平凡的水果世界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中国春节的那些习俗

正月是农历新年的开始,人们往往将它看作是新的一年年运好坏的兆示期。所以,过年的时候“禁忌”特别多。当然,各个地方的风俗习惯不一样,过年的禁忌也是不一样的。

评论
0/200
表情 验证码:

暮成雪

  • 文章总数0
  • 画报总数0
  • 画报点击数0
  • 文章点击数0
个人排行
        博文分类
        日期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