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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我坐在书桌边目及到《闲读三部》的时候,我就觉得这里显眼的是个“闲”字。闲的本字是门内看月,说明是晚上。这个时间多数人将万般急务都停下来,可不只剩个“闲”?

   如今老了,不能晚上看书了。当我最初拿到《闲读三部》的时候,并没有循章逐字地读,而是用手哗啦一翻,不知怎的,一下子就翻到了“裴度《写真自题》”一节,顿时心里一动:咦,他是怎么自题的?仔细一看:“尔才不长,尔貌不扬,胡为将,胡为相?一点灵台,丹青莫状。”哟,还真有点意思。于是我坐下来想了想。

   裴度生于唐中叶。据两唐书载,他于唐德宗贞元五年(789年)进士及第,历经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共六朝的仕路。宪宗时,他因力主削藩,挂印麾军,生擒元凶吴元济,制止了一段时间的割据风潮,被封公拜相。只因性直气刚,往往得罪权贵,更不为势利小人所容,时有升沉。一生饱尝仕途之艰,他实在不愿意再为将相了。终因宦官用事,王纲版荡,求于东都集贤里置宅一所,抱病闲居起来;同时又于另处创别墅,中起凉台暑馆,艺植香花名木,取名绿野堂,常与白居易、刘禹锡酣宴终日,高歌放言。朝廷不愿意就这样轻松了他。一次,文宗召他说:“卿年未老,为朕卧镇北门可也。”万般无奈,他只好就道。仅住一年,病甚还都,不久死去。一生的酸甜苦辣,就这样尝了个饱。他那心灵世界,终于凝结成一篇《写真自题》,那是多么深沉的人生感悟啊!

   因这一节吸引我往后做目下十行地翻页,一下子看见了刘禹锡的《陋室铭》,忽又引起我对青少年时的一段回忆。

   小升初时,我家房子漏雨,绝不亚于《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所描状况。我家有一部线状的石印《古文观止》,父亲一有空就教我读。屋漏后我一下子想起了书中的《陋室铭》,什么“山不在高”,“水不在深”,我都不在意,唯有那“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却令我好一阵琢磨。当时就想,既然是陋室,他那室究竟陋在哪里,难道还有我家的室陋吗?

   那时我真不知,被贬为八司马之一的刘禹锡,竟然曾被三次斥迁,最后落脚的竟是一间只可容一床、一桌、一把小椅的窄屋。可他心胸豁达,随遇而安,为这小屋写了一篇千古绝唱的《陋室铭》,这又是一段怎样的人生?

   据两唐书,刘禹锡因王叔文的革新失败受到牵连,被贬为连州(今广东连县)刺史,赴任途中再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宪宗元和十年(827年)应召回京,不久又被贬出,先是夔州(今四川奉节),后又和州(今安徽和县),皆为负罪待判的刺史。《陋室铭》就是他在和州时写的。

   《新唐书》说他“久落魄,郁郁不自聊”,并曾不平则鸣地说:“张九龄为宰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悉徙五溪不毛处。然九龄自内职出始安,有瘴疠之叹;罢政事守荆州,有居囚之思。身出遐陬,一失意不能堪,矧华人士族必至丑地,然后快意哉!”而我梦得……意思是说,相比之下,把张九龄以前的话拿到这时,倒成了他对自己的反讽。

   这里可以玩味一下《陋室铭》最后一句“孔子云:‘何陋之有’。”孔子在“何陋”之前,有“君子居之”四字,刘禹锡在这里故意漏下那半句以为潜词,读来真是回味无穷!是不是古今众多读者都从这里体味到了字里行间的深意?想来也未必可知。

   可是,接下来让我们看到的是跟踵而至的广泛效法。《闲读三部》给我们开列了有心读者的仿铭之作,诸如对做官的铭,为宦的铭,“才子”的铭,商贾的铭,行医的铭,演员的铭,科室铭、学校铭、会场铭、关系铭、诀窍铭、棍棒铭以及尸位素餐铭,等等,简直铭尽这花花世界里,朗朗乾坤间,一意奉行着“官不在高,有威则灵”,“斯是陋吏,惟利是馨”,“才不在高,应付就行”,“这个衙门,唯我独尊”,“想人重用,拍马就行;欲己晋升,礼拜要勤”,“业不在精,会唬则灵;斯是诊所,唯吾称雄”,“艺不在高,皮厚就行;明星对新秀,难分输与赢”等等,五花八门的新式哲学。

   怎样纠正其谬呢?据说五十年代在某城,一个掏腰包的人上汽车,一见同登车的一乘客衬衫小兜里有票夹,伸手就去掏;哪知被掏的人一见伸过来的这只手戴了一只贵重的手表,就顺势把这只表摘了下来,那个掏包的还浑然不觉。待车启动后,摘表的人对掏包的人说:“看看你是否丢了块表?”掏包人这才喊:“呀,我的表上车前还戴着,这会儿不见了,肯定被人偷了去,这个小偷就在车上。”这时摘表的人拿出了那只表,高举过头顶,对掏包人说:“你的表在这儿,你掏了我的包,可是那包抵不上这只表。”转对车上的乘客说:“叔叔阿姨大哥大姐们,我以前是个小偷,还是个惯偷,现在经政府教育改好了。我深知不劳而获的可耻。但今天还不能把这只表还给他,必须让他跟我到公安局走一趟。”

   有意思。想想那些贪赃、枉法、行骗、弄权、买官、卖官的人,何时能像那位受到教育的人呢?志和在“三部”里给我们开列出了那些古今的丑相,权且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吧。我想做闲谈也好,如果大家常就这些现象谈一谈,不就产生了潜移默化的效果吗?人人得而口诛之的阵势也就会从这基础上形成了吧?

   (原载于《老年生活》2013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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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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